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满街茶香。一眼望去,镇上大小茶铺栉比鳞次,门口竖着醒目标牌,姜母香、蜜兰香、桂花香……琳琅满目。正是午饭时刻,饥肠辘辘的同伴都在餐桌上坐下,有人还是按捺不住地被茶香所惑,穿梭于茶铺间。
饭馆女老板是个阿庆嫂一样的角色,她看出这些异乡文人奔着茶而来,待大家刚坐定就端上热腾腾的茶,一盅盅端到客人前,介绍说:“大白叶。”同伴多数第一次喝凤凰单枞,只觉其香,不知这“大白叶”是什么意思。我说这是凤凰单枞的一个品种,凤凰单枞根据天然花香有几十个品种呢!
狼吞虎咽之后,大家匆匆上山。看着我们渐行渐远的背影;“阿庆嫂”还在那里喊道:“下山时不要忘记来喝茶。‘东方红’这样的好茶我都有。”
“东方红”是“文革”期间的冠名,传说中凤凰茶中极品。我在上海听说过此茶,却一直无缘品尝,看来下山时“阿庆嫂”的茶铺是必来的了。
凤凰山乌岽峰顶有古火山口形成的天然湖,主峰海拔1391米。我站在谢稚柳所题“凤凰天池”石碑前,俯瞰四方,只见群峰起伏,云雾缭绕。山上万余亩茶园更让我叹为观止。江浙茶树多灌木,此山却多乔木,有的俨然是棵大树。据《潮州府志》记载,凤凰山名茶距今有九百多年历史。
正是秋天,茶树有开茶花结茶果的嫩黄的花蕊在风中微曳,无疑又是茶山的一道独特风景。
从天池下来,见有茶厂门市部设在山顶宾馆底层。卖茶的老者见我们鱼贯而入笑脸相迎,接着又很热情地按潮州功夫茶道为我们一一烫杯。他随后的“关公巡城”,冲茶的手腕转动十分娴熟,在三个小杯上巡回冲出,使杯里的茶水高低相等,色泽浓淡平均。冲到最后,剩下的一点一滴筛出,分别点在每杯上,为“韩信点兵”,老人顺手端起旁边的一杯给我,自己最后端杯。我闻着飘来的茶香,喝了一口,瞅着老者:“蜜兰香?今年的春茶?”老者直愣愣地盯着我,“你厉害呵!”我问他这茶怎么卖,他也很狡黠:“你是行家,你说值多少钱一斤?”我估计着上海这茶一斤在四五百元之间,这里大约二三百就可以拿下了。我故意压他价:“一百?”老人笑了“二百。”“能再便宜吗?”“不能。”
众人看着我,我点点头,于是大家都开始掏腰包。我还多买了一斤隔年的茶,价略高,老人一面为我装茶,一面对我笑道:“老茶客更喜欢凤凰山陈年茶。”陈年茶虽花蜜略淡,但岩韵更厚更重更有回甘。
下山的时候,同伴问:“镇上‘阿庆嫂‘的茶铺还去不去?”“当然去。”我惦记着那里的“东方红”。
我结识凤凰茶是在1994年,那年文学评论家何镇邦从家乡探亲回京,途中来嘉定看我和殷慧芬,相赠两小罐凤凰单枞。十多年过去了此茶之香仍留齿颊。当时,上海知此茶的不多,卖此茶的几乎没有。近两年,随着茶文化的普及,终于在茶城发现有卖凤凰茶的,仅两家。再见此茶时,那种欣喜如同与阔别的挚友重逢。后来我写过短文《岩骨花香话意蕴》,描写了它的不同层次的韵味。
美国前总统尼克松品凤凰茶后说:“比美国的花旗参还要提神。”日本茶叶博士松下智先生更是称“凤凰茶是中国的国宝”。我一直很纳闷,如此好茶为什么没有像龙井、乌龙、普洱那样被宣传得家喻户晓?书店里没有专门介绍凤凰茶的著作,唯一见到的黄柏梓所著《中国凤凰茶》还不是正式出版的,没有书号,只有内部准印登记号。
带着这个疑问,我问当地导游。他的回答着实让我吃惊:“凤凰单枞不用做广告,专供我们潮州老乡还差不多呢!潮州人很少喝别的茶。”
“曲院春风啜茗天,竹炉揽炭手亲煎,小砂壶瀹新鹪嘴,来试湖山处女泉。”清末诗人丘逢甲为凤凰茶所写诗篇,其中情景原是外乡人很难分享的。年幼时我常听大人说“潮州门槛”,不解其意。在潮汕古屋我见识了一道道门槛的具象,现在听人这么说,恍然别有所悟。
到达潮州市区已是夜晚,晚饭后我们在城里闲逛,想找一家纯粹的茶楼再去喝壶好茶,寻思着最好是有红泥炉,烧着橄榄炭,看着红红的炉膛,享受一番温馨。遗憾的是,这样的茶楼居然很难觅见,倒是家家户户都备着茶桌、茶具,枫溪白瓷的茶盘上三只小盅摆成一个“品”字,偶见老者独自品味,也有三两好友边喝边聊,很惬意的样子。
潮汕老屋多土楼、围寨,层层叠叠,一道道门槛,一层层高墙。但潮汕又面临大海,波连千江万湖。何时能让好茶真正飘越千年“潮州门槛”,让它香溢四海,让世人共享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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