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 上海拥有许多历史名人,明代的陈眉公(陈继儒1558-1640),即其中之一。他二十七岁那年乡试落榜后即隐居佘山。史书与方志都说他曾被“先后荐征,屡辞不应”。所以时人称之为“陈征君”。
他在佘山隐居达五十余年之久,对于佘山古迹的修葺,文物的保护、保存,都做出了重大的贡献。他热爱品茶,品茶成为隐居的休闲生活中的主要活动。他的诗文以及随笔小品涉及“茶”的也不少。有的是在无意中提到的当时生活片段及见闻,却成了学术含金量颇高的珍贵文献。例如他所作《沐堂建殿疏》说:
其山有殿阁,出树梢。一瓦一木,出真空(蒋注:真空法师)手担肩负。壬子,为游客入山,不戒于火,大殿竟付烈焰中。此时有支谷长老住徐叔文茶园中,见沐堂峰顶幡僮麾盖簇簇入烟燎而去,意甚怪之,而未几诸佛化为灰烬矣!
这壬子年应为万历四十四年(1612),这就是说当时佘山的茶的生长既不是野生的,也已经不是分散的种植,而是具有相当规模的茶园了。园主为徐叔文,应该不是等闲之辈。因为万历年间的内阁首辅松江人徐阶曾经是经常来沐堂烧香的香客,而徐家又是松江府最大的地主,此时虽已经过海瑞的严厉查处,退还了不少土地。但仍拥有大批土地。这徐叔文即使不是徐阶的堂房侄孙辈,也肯定是徐阶的族人也。
支谷长老是客人,不到佘山的寺庙里“挂单”(住宿),住进了徐叔文的茶园,说明茶园相当讲究,在生活条件方面比寺庙要好。也就是说肯定不是刚刚筹建的。
从这些方面推断,至少在万历初年,亦即1570年前后,佘山已经在种茶树了。
陈眉公这个隐士比较特殊,他虽坚决不接受官方的任何任命,却又喜欢和各式各样的人结交,所以隐居在山中也接待某些来访的名士、高官,走进松江城,或者去苏州、杭州时,往往又成了名士、高官的席上宾。他当然并不是为了攫取什么珍宝或古董,而是和那些人有着艺术或学术方面的共同语言,彼此可以作交流。这些名士、高官如果开列一个名单,则可以包括王世贞、董其昌、钱龙锡等等。尤其董其昌,他们二人的关系更为密切。
有夏茂卿其人,著作《茶董》一书,董其昌为之写了序,陈眉公也为之写了序。他在序文中十分简要地回顾了茶的历史发展,并认为品茶的风尚到了明代已有了重大的改革,无论哪方面都到了相当高的水平。他为苏东坡、黄山谷辈没有能见到这种盛况而有所遗憾。对于品种繁多的茶,他特别推崇宜兴的罗岕,看来他是作了审慎的比较而后下的论断。因为夏茂卿另有《酒颠》之作,所以陈眉公在序中还把茶和酒作了一番比较:“热肠如沸,茶不胜酒;幽韵如云,酒不胜茶。酒类侠,茶类隐,酒固道广,茶亦德素”。乃唐宋以来惟一能截然判别酒与茶之不同风格的精辟论断。这一番议论颇有创见,其他文人没有这样谈过。
十分有趣的是当时佘山同时有两位隐士,陈眉公住东佘山,施绍莘住西佘山,据施绍莘说:“诗场酒座,常招邀来往”。陈眉公所住的建筑有神清之室、含誉堂、顽仙庐、笤帚庵、白石山房等,陈眉公《茶董小序》说:“余在茶星馆,每与客茗战……”则陈眉公隐居处应还有一座茶星馆。但《松江府志》、《佘山志》均无见记载。施绍莘所住的建筑有三影斋等。另有一间屋子,题名曰:西清茗寮,专门为品茶而建。他们二人有时也邀请对方一起品赏佳茗,各谈其感受,陈继儒也应该是西清茗竂的常客。陈眉公处处都不忘品茶。
陈眉公虽然经常到松江城内或苏州、杭州等处云游,毕竟还是在佘山深处的时候为多,琴、棋、书、画之类,无不涉猎,但也写作了许多文章。基本上可分为二类,一类是元杂剧、明传奇的批注,有《西厢记》、《琵琶记》、《牡丹亭》等,一类是内容包罗万象的笔记小说,如《太平清话》、《珍珠船》、《妮古录》、《笔记》等,诸书中都有关于茶的记载和评价。
他有关茶的论述有两点最为精辟,首先是加工的重要性,认为即使是很精美的品种,焙制不得法,仍旧把茶糟蹋掉了。举紫笋、龙山茶为例,用松萝法当然可以,但原来用的一套方法在不知不觉中又用上了。他所以特别欣赏唐人论学琵琶的故事,最好在旧法全部遗忘之后,再从头开始,才能焙制出好茶。其次是引用徐茂吴的话,主张用陶罐装,以竹箬塞紧罐口,倒悬之。使阳光绝对照射不到。屠隆也说过类似的话,不知孰先孰后也。
他还说过:“余乡佘山茶与虎丘相伯仲”。陈眉公说佘山茶和虎丘茶相似,应该就是屠隆《考槃余事》所说的“精绝”的那种“虎丘茶”了,诚如乾隆《苏州府志》所说,寺庙主持觉得反受其搅不得安宁,因而将其一并砍伐,于是“遂绝”。看来当时徐叔文茶园中的茶树和苏州当时的名茶“虎丘茶”近似,而不是后来从杭州引进的梅坞龙井也。
当年陈眉公曾留下品茶论茶的遗迹和风流韵事,后世游览佘山者往往深深怀念而吟诗以寄崇敬之情。清初的大诗人吴伟业写了两首,一是《咏陈征君西佘山祠》:
通隐居成市 风流白石仙 地高卿相上 身远乱离前
客记茶龛夜 僧追笔塚年 故人重下拜 酹酒向江天
所谓“通隐”,是指陈眉公的隐居和一般隐士不同,仍保持一定的社会活动。因此即使生活在佘山,也出现了“居成市”的现象,和陶渊明的“结庐在人境,而无车马喧”形成鲜明的对照。而品茶则是主要内容之一,并非买官鬻爵或交通关节也。另一首为《佘山》:
溪堂剪烛话征君 通隐昇平半席分
茶筍香来朝命酒 竹梧阴满夜论文
知交倒履倾黄阁 妻子诛茅住白云
处士盛名收不尽 至今山属佘将军
吴伟业这两首诗既突出了茶在陈眉公生活中的重要性,也歌颂了陈眉公清高的人格。我认为也很重要,因为陈眉公一度曾被指为是“飞来飞去宰相衙”的“云中鹤”,也有人认为即是《牡丹亭》中陈最良的原型。其实,都误解了。吴伟业写诗对历史真相,对人物的臧否都是很严格而审慎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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